七月的一个下午,拉卜楞寺所在的甘南夏河县城里簇拥着大大小小的“驴子”。我躲在车站对面的新华书店里,看红色年代过气的书,感受时光在这里静静地打盹。门外是繁闹的集镇,各式各样的藏刀、唐卡、堆秀、哈达在这里交易。
我对着山脚一丛金星似的蕨麻花发呆片刻,毅然决定“出走”。雇佣的藏族司机日浪正把面包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,他告诉我,由此往山里大约10公里处是一个村庄,那里的人们靠畜牧为生,男人嗜酒,女人捻羊毛,他们很穷,但他们会对你微笑,把你请进藏包,吃沾着盐巴的羊肉。
车子甩开喧嚣的人群,在山间蜿蜒前行。半个小时后,不知转过了几十道弯,日浪所说的村庄展现在面前的山谷里,一道浓烟正在升起,傍晚的云霞在天上燃烧,灰土色的民居披上了淡淡的金装,棕色的牛儿和黑色的野猪三三两两悠然踱步,脚旁坚挺的灌木,一簇簇向四面八方伸展,颜色是浓烈得几乎要流出来的玫瑰红……
日浪带我往下走,浓烟升起之处原来是一座煨桑台,屋檐下深棕色的茴麻鲜浓得像油画一般。一群藏胞正围着它顺时针转,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发老人,白衬衫外披着棕红色的藏袍,眼神里透露出威慑的力量。日浪领着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,呼哧的火苗就在耳畔燃烧,映着我兴奋的笑脸。
“勇敢的姑娘啊,欢迎你来做客!” 白发老人慈爱地望着我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就是贡卜扎西,是全甘南最德高望重的老人。是他第一个发现了碌曲拉仁关热吾十八弯,第一个发现了则岔石林,第一个发现了黄河S形弯曲部的庞大土林群……他老了,夏河县达麦乡的熊猫沟是他最大的牵挂。
糌粑.青稞.深山里的插箭台
日浪还有生意要做,我决定一个人留下来。
一个人行走会有艳遇,人和人如此,人和地方也如此。一些相逢,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,在茫茫人海中、浩淼时空中,没有早一步,没有晚一步,就在这一刻,闯入了彼此。
第二天,竟是我多次行走甘南也未有缘一见的插箭节。
那是到今天还缠绕在我梦中的秘境。那个清晨,戴毡帽的村长牵给我一匹棕色的小马,我帮他们拿装着糌粑、羊奶、青稞的包裹,在一片呼啸声中,奔上了玛格日山顶。
深呼吸,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刷地翻过一座山,射到我的脸庞上。贡老告诉我,他们要祭祀的是对面的阿尼麦日神山,神山常年积雪,中间埋藏着神奇的白海螺,它保佑着熊猫沟的一切生灵。全甘南的几千个村庄都有自己的插箭节,这一天,他们以能请到贡老来主持为荣。
这就是玛格日山顶,我刚认识的藏族朋友,和他们的祖辈一样,要在这天把一年的祈愿凝聚着原始的蛮力,插在山顶高耸了几千年的插箭台上。我坐在厚厚的松针上,四周是流水、鸟鸣,还有忠诚的藏獒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高吼。箭是最原始的箭――胳膊粗、几丈高的松杆,一头削尖磨光,一头安上箭羽,象征着一个部族勇猛的历史。男人们一边仔细打磨,一边随意地唱着藏歌。高昂的吼声带着原始、野性的欣喜,在松林里荡漾,不知撞在哪座山壁上,又幽幽地飘了回来……
青的松枝在高原上艰难地燃烧,散发出生生的青草味道。我们一起把糌粑撒上去、羊奶泼上去、青稞洒上去,三只宰好的羊也被推入了火焰中。烟雾缠绕,在山间升腾,透过枝桠传来的阳光,神秘、纯净、清澈、宁和,让人忘却一切纷扰和狭隘。
诵经声起伏越来越大,韵律是一种奇异的美。一种五颜六色的方块纸,像千万只飘扬的彩蝶,从他们粗糙的的手上出发,带着燃烧的火焰,扑朔扑朔漫山飞舞。白发老人突然一声大吼,男人们纷纷抱着各自的“箭”,飞快地往插箭台奔去……
语言不通,但微笑是共通的,我感到自己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舒展,一直从眼睛里面溢出来。我喜欢看他们淳朴、自然而又略带羞涩的脸,融化在我最灿烂的笑容里。
探戈.藏袍.天狗吃月亮
山里的昼夜温差很大。水声潺潺,还有不知名的虫鸣。一轮圆月更显荒寒。
戴毡帽的村长为我支起了一座崭新的藏包,铺上毡子,摆上茶几和沙发床,藏族女人抱来了崭新的被子、床单和枕巾。
这样的夜晚是没有心思记笔记的,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被里,眼皮越来越沉,不知不觉酣酣睡去……这个梦里,太阳在远方看着我,我在山间放马驰骋,漫山遍野都是火焰一样的蕨麻花,七彩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,转眼间又变成神秘的图腾;一个美丽的藏族女孩子向我挥手,我们一起把羊毛染成五颜六色,绑在所有能绑到的枝桠上;旧的羊毛很快被时光摩娑,落满了灰尘,新的又不停系上去,就这样一天天、一年年、一代代……
梦中被砰砰的声音惊醒,开灯出去,贡老披着毛毡子站在草地上,远处篝火还在闪烁,一群藏胞叫着喊着。他笑着对我说:“月食,他们在赶天狗呢!”
原来,那砰砰声原来是月食时藏民放枪的声音。这群可爱的人,坚守着一个古老的传说,在冰寒刺骨的夜里爬起来捍卫美丽的月亮。他们会整夜喝酒,直到天亮。在一个近乎原始的纯朴世界里,伴着灵性的山水天地,他们要为心目中的月亮守候一整夜。
“迪斯科,还是探戈?”年近八十的贡老眨了眨眼睛,指着山谷里的篝火丛。这位可爱的老人,既是最纯粹的藏胞,又是全国有名的民俗专家,足迹曾经远涉美洲、欧洲。“探戈!” 我兴奋地跳起来,向旁边的藏族女人“求”来一件藏袍,披上就走。“山坡下,没有边的草坪,挖蕨麻花的姑娘,撒一头黑发,着忽红忽绿的藏袍,挖呀,挖,拾一袋秋的硕果,连同春的气息……”随口吟诵的诗歌,刚刚学来的藏歌,以及青稞酒最最醇正的味道,在山谷里飘荡。火光中,糌粑、酸奶和烤羊肉又端上来,夜的天幕下,眼神和火光一起沸腾。
篝火熊熊,在藏族男女的围绕下,我们拉开了放纵的舞步。贡老教我跳藏舞,我教藏民们跳迪斯科。我向他们倾诉繁华都市中的烦恼和忧伤,他们为我讲述蓝天、草地还有像云朵一般飘浮的羊群、马背上唱不尽的牧歌,以及这个古老民族历史长河中流淌着的格萨尔王神秘的传说……阿尼麦日神山就在远方高处静穆,在火苗闪烁中,我真切感受到了一个仙女优 雅的微笑。
这样的夜晚,生命是欢快而奢侈的,就这样和着茫茫夜色,沉进了永不磨灭的记忆。
清晨,胖胖的唐卡画师扎群对着我的门帘用笨拙的普通话大喊:“娜姆,起来听鸟儿唱歌了!”我睁开惺忪的睡眼,掀开门帘走出去。蓝蓝的天、青青的山,纯纯的空气。 扎群仰头朝天,张开双臂,带着青稞酒的余力摇摇欲坠地舞起来,一群纯净的声音在我耳边喊:“你转一转,转起来啊!大山是那么美!”
我抬头看天,张开双臂让自己在山谷中起舞。太阳光正穿过山林的缝隙直奔而来。
司机日浪来接我了,贡老用双手为我捧上洁白的哈达。
很温暖、想流泪的感觉。
多少日子后依然魂牵梦绕的感觉。
旅游资讯:
去熊猫沟:在夏河县城租一辆小面包,山路陡峭,行程10里,价格大约20元。
熊猫沟的插箭节:每月农历七月十三,珠江三角洲上的最高温的季节,在那里要穿厚外套。传统的插箭节不允许女人参加,远道而去的客人或许可以破例。你若真诚,他们也会对你真诚